奥德修斯

荷马称奥德修斯为“足智多谋的”（polymētis）、“多智的”、“坚忍的”，这些称号指向他的头脑与耐力，而非相貌。卷三，海伦在城头向普里阿摩斯介绍他：他不如阿伽门农高大，但肩胸宽阔；他不善在大庭广众中滔滔不绝，一旦开口，言辞却像冬天的雪片一样密集有力1。

《奥德赛》中，雅典娜多次改变他的外貌：卷六让他变得年轻俊美，卷十三把他变成衣衫褴褛的老乞丐，卷二十四又让他恢复壮年。他的“形象”因此是可变的：他可以是王者、旅人、乞丐、骗子，外貌服务于身份与计谋。

奥德修斯是拉埃尔特斯之子，母亲是安提克勒娅，故乡是伊塔卡。他娶佩涅洛佩为妻，生子特勒马科斯。他的外祖父奥托吕科斯以狡黠闻名，奥德修斯继承了这份“机敏”的血统。

《奥德赛》开篇，雅典娜在奥林匹斯会议上为他求情，宙斯同意让他归乡2。这奠定了他“受神明眷顾的归乡者”身份。他有一条老狗阿尔戈斯，在他归乡时认出他后死去；他有一位老乳母欧律克勒娅，在他洗脚时认出伤疤；他有一位忠仆欧迈奥斯，在他化装乞丐时收留他。这些人与物构成他“家”的具体网络。

奥德修斯的核心是“智谋”与“忍耐”。他能编造天衣无缝的假身世，能在独眼巨人洞里自称“无人”，也能在自家厅堂里扮乞丐忍受羞辱。他不像阿基琉斯那样靠武力赢取不朽之名，而是靠头脑、口才与坚持。

他的性格并不完美：他好奇、爱炫耀、有时残酷。离开独眼巨人岛时，他忍不住喊出自己的名字，招来波塞冬的诅咒6；归乡后他对求婚者与不忠女仆的报复也极其彻底14。但他对家人、忠仆与故乡的感情始终是真的。他的“狡猾”不是道德缺陷，而是在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活下去的方式。

奥德修斯是联军中最有谋略的将领。他在《伊利亚特》中多次出场：卷九与大埃阿斯、福尼克斯一起劝阿基琉斯；卷十与狄俄墨得斯夜探敌营；卷十九在和解集会上发言；卷二十三参加帕特罗克洛斯的葬礼竞技1。

他最重要的贡献不在《伊利亚特》正文，而在战后：他献木马计，让希腊人藏身木马、里应外合攻破特洛伊。这一计谋使他成为“以智取胜”的象征，也让他招来波塞冬的长期报复。

离开特洛伊后，奥德修斯先攻掠基科涅斯人，被风暴吹离航路；船员吃忘忧果后不愿回家。随后他们进入库克洛佩斯之地，被波吕斐摩斯困在洞里6。

巨人吃人，奥德修斯用烈酒灌醉他，趁其睡熟用烧红的橄榄木刺瞎他的独眼。巨人痛呼“无人伤我”，同伴以为无事。奥德修斯带船员藏在羊腹下逃出。出海后他忍不住喊出自己的名字，波吕斐摩斯向父亲波塞冬祈祷，诅咒奥德修斯迟迟不能归乡。

奥德修斯一行到埃奥洛斯岛，风神埃奥洛斯赠他风袋；船员偷开风袋，船被吹回7。随后莱斯特律戈涅斯人毁掉船队，只剩一船逃到艾艾埃岛。

基尔克把船员变成猪，奥德修斯在赫尔墨斯帮助下以摩吕草破法，迫使女巫立誓。她留他们一年，并指点他下冥府向忒瑞西阿斯问路8。在冥府，他见到母亲、阿伽门农与阿基琉斯的亡灵，得知归乡的条件。

回到艾艾埃，基尔克警告他接下来的危险。他们用蜡封住船员耳朵，把奥德修斯绑在桅杆上，听塞壬的歌声；再选择靠近斯库拉的岩壁，牺牲六名船员，避开卡律布狄斯漩涡9。

到特里纳基亚岛，船员因饥饿宰杀太阳神的圣牛。宙斯用雷霆击毁船，只有奥德修斯抱住桅杆生还，漂到奥古吉埃岛，被卡吕普索救起。卡吕普索留他七年，许他不死；他仍每天坐在海边流泪，望着故乡的方向3。

宙斯派赫尔墨斯命卡吕普索放行。奥德修斯造筏离开，波塞冬打碎木筏，他漂到斯克里埃，被瑙西卡发现4。

在阿尔基诺奥斯的宫中，他听盲诗人得摩多科斯唱特洛伊故事，忍不住落泪，终于自报身份5。随后他用四卷篇幅讲述漂泊经历。费埃克斯人派船送他回伊塔卡；波塞冬因他们送客，把返航的船变成石头10。

雅典娜把奥德修斯变成乞丐，让他先到欧迈奥斯的猪场。他与特勒马科斯相认，定下复仇计划11。他进城后忍受安提诺奥斯的羞辱，被老狗阿尔戈斯认出，被欧律克勒娅洗脚认疤12。

卷二十一，佩涅洛佩取出奥德修斯的旧弓，宣布弓赛。求婚者无人能拉开，奥德修斯一箭射穿十二把斧孔13。卷二十二，他与特勒马科斯、欧迈奥斯、菲洛提奥斯关闭宫门，屠杀求婚者14。

卷二十三，佩涅洛佩仍不敢认丈夫，故意命人搬动婚床试探。奥德修斯说出床是活橄榄树做成、无法搬动，她才扑进他怀里15。

卷二十四，他找到父亲拉埃尔特斯，以儿时的果树与伤疤相认；求婚者亲属前来复仇，雅典娜化形门托尔喝止双方，宙斯降下雷电，双方立誓和解16。伊塔卡恢复和平，但忒瑞西阿斯的预言提醒他：他还欠波塞冬一次献祭，旅程并未真正结束。

奥德修斯不是最强的战士，却是最会解决问题的人。他的能力包括：编造可信的假身份、在绝境中保持冷静、用语言说服或欺骗敌人、在海上与陆地上生存、以及射箭。他的弓术在弓赛中达到顶峰；他的口才在费埃克斯人与佩涅洛佩面前都发挥到极致。

他的局限是“过度自信”与“对同伴的控制不足”。他忍不住在独眼巨人岛喊出名字，招来诅咒；他无法阻止船员打开风袋、宰杀太阳神的牛。他的失败往往不是自己犯错，而是无法让所有人服从。

《奥德赛》以伊塔卡和解结束，没有写奥德修斯的死。忒瑞西阿斯的预言说，他还需带着船桨走到一个不认识海的地方，向波塞冬献祭，之后才能安享晚年，最终“从海上”死去8。

后世文学不断重写他：但丁《神曲》让他再次出海、因追求知识而被吞没；丁尼生《尤利西斯》让他把王位交给儿子、继续远航；乔伊斯《尤利西斯》把他压缩进都柏林的一天。荷马的奥德修斯是“回家的人”，后世的奥德修斯则常被写成“不能停止探索的人”。

卷九，奥德修斯在波吕斐摩斯的洞里被问名字，他答：“我的名字叫‘无人’（Outis）。”6巨人被刺瞎后向同伴呼喊“无人伤我”，同伴以为他疯了。这是全诗最著名的双关：奥德修斯用语言把“没有人”变成自己的护身符。

卷二十三，佩涅洛佩命人搬动婚床试探，奥德修斯说出床的秘密：那是他用一棵活橄榄树做成、任何人都搬不动的床15。从“无人”到“只有我知道的床”，他的身份始终由语言与秘密构成：他既是骗子，也是唯一能证明自己的人。

奥德修斯是西方文学中被重写最多的荷马人物。但丁在《神曲》中让他再次出海、因追求知识而被海吞没；丁尼生《尤利西斯》让他把王位交给儿子、继续远航；乔伊斯《尤利西斯》把他压缩进都柏林的一天；卡赞扎基斯《奥德赛》让他继续漂泊。

这些重写共同关心一个问题：奥德修斯回家之后，真的能停下来吗？荷马的答案是“能”，但他也留下忒瑞西阿斯的预言：奥德修斯还要带着船桨走向内陆，向波塞冬献祭。归乡不是终点，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。

奥德修斯是归乡的化身，也是“身份”的化身。他一次次隐藏姓名，又一次次用名字证明自己：对波吕斐摩斯喊出名字是虚荣，对佩涅洛佩说出婚床的秘密则是归乡的完成。

他不是道德完人：他撒谎、报复、残酷，也会在听到特洛伊歌时落泪。但正因如此，他比阿基琉斯更像一个“人”：不靠神力，不靠无敌，而靠头脑、忍耐与对家的执念，穿过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。